他刻意顿了顿,每个字都重若千钧:“你,只是也只能是个大夫。”
这话如同寒冬泼下的冰水,让文云昇瞬间僵在原地。华渝不再多言,取了脉案便转入内间药房,留他独自对着一室药香发呆。
“大恩吗……”文云昇苦涩一笑,缓步走向院中。暮色里,一株白梅开得正盛,让他想起去岁冬日,崔元徵和苑文俪就是在这株梅树下,苑文俪看着崔元徵第一次能自己站满一炷香时间,脸上绽开的笑意,比枝头的梅花还要明艳。
这些年来,是他守着她们熬过一个个寒冬,是他试遍百药寻得一线生机。可为什么,想要永远守护这份笑容,就成了「妄念」?梅意姑娘的欲言又止,苑文俪提及亡夫时刻意避开的目光,还有此刻师兄的告诫……所有人都像是在提醒他,这份情谊终究逾越了本该守住的界限。
夜风拂过,梅香如诉。文云昇站在渐浓的夜色里,身影显得格外寂寥。他知道师兄说得对,可心底某个角落,总还存着不肯熄灭的微光。
而听雪轩内,烛火温存。苑文俪正为林舒琼梳理长发,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珍宝。铜镜里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面容,却仍带着少女时代就有的默契。
林舒琼指尖轻抚过苑文俪如云的乌发,象牙梳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声音轻柔似春夜细雨:“姐姐信上说起音音大好,我这心里便像推开一扇积尘的窗,透进光来。只不知那孩子如今可愿见我这姨母?自两年前南塘一别,她那声「舒娘娘」总在我梦里绕着。”
苑文俪抬手覆上她微颤的手背,眼底漾开笑意:“那皮猴儿哪坐得住?前日能下地就走不动道,天不亮就揣着药房账单往庄子去了,说是要亲手打点去秋的药材收成。你瞧这院子,没了她蹦跳闹腾,反叫人空落落的。”
“当真能去庄子了?”林舒琼手中玉梳一顿,泪珠倏地砸在梳齿间。她忽而起身转到苑文俪面前,眼眶泛红却带着笑:“我就知道……就知道这孩子福气大着呢!”她重新执起梳子,动作轻缓如拂柳,却将楼朝赋咯血昏厥的惊险、华渝施针救急的凶险,以及汤药无效时自己跪在佛前发愿的情形细细道来。
说到痛处,梳齿不经意勾断一缕青丝。
苑文俪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,取过梳子轻轻放在妆台上。铜镜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面容,一如二十年前她们在边关大营共梳长发的夜晚。“盼儿,”她唤着林舒琼的乳名,声音沉静如古井水,“当年的事,你当我真不明白?隽柏战死沙场,你夫君楼巍活着回来,你总觉得是他占了隽柏的阳寿——”她感觉到掌心的手指猛然一颤,却握得更紧,“可战场上刀剑无眼,活下来的人,心里插着的刺只怕比亡者更多。”
妆匣最底层躺着支断裂的银簪,是昔年林舒琼及笄时她亲手所赠。苑文俪取出簪子,断口处早已磨得温润:“这些年来,音音冬日的貂裘、夏日的冰缎,哪件不是你精心备下?她六岁染天花那次,你跪在医馆外头磕头磕得满额是血……这些,难道抵不过旧年阴差阳错?”她将断簪轻轻推过镜面,“若你我要算账,当初在朔北,早该冻死在那个雪夜里了,你才十五啊那年,背着半人大的药箱就跟着我和隽柏去朔北,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下来我还能不知你性格如何。”
林舒琼的泪水汹涌而出,滴在断簪上溅开细碎水光。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按在妆台上:“姐姐若此刻反悔冲喜之事,我立刻烧了这婚书!楼巍欠崔家的,我来生做牛马偿还……”话未说完已被苑文俪拥入怀中。那个怀抱依旧带着木兰香,如同多年前她们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互相搀扶时闻到的气息。
“傻盼儿,”苑文俪轻拍她颤抖的脊背,声音含泪带笑,“隽柏拼死救下楼巍,难道是为看我们反目成仇?你当音音为何偏在此时好转?定是那倔汉子在天上急得跳脚,催着两个孩子续上这断了的缘分!”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仿佛见故人策马踏月而来,“明日我就修书给楼巍,告诉他——两个孩子大喜那日,定要备三杯最烈的烧刀子,我和你要同楼巍好好喝一回。”

